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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声的雨

无声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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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小雨是个弃婴,她从小就知道,她是奶奶在捡垃圾时发现的,小雨的养母不能生育,奶奶看着熟睡了的小雨,心一软,便带回了她。没上学前班前的小雨,总是在绵绵细雨的午后坐在小凳子上听着沙沙声的雨点,看着在一旁喝醉了酒的爸爸打妈妈,偶尔还会看到雨中奶奶捡垃圾时蹒跚的身影。

小雨上学前班的那天,班主任在点名,全班的学生听到自己名字时都会很规矩地喊声到,只有她,林小雨,很出乎意料地站了起来,惹来全班一阵哄笑声。小雨又羞又窘,眼泪叭叭地流了下来,跑回了不远的家。回到家,同样看到哭得已经肿了眼睛的奶奶,原来,一向酗酒的养父早上不小心掉进了家附近的那个大井,淹死了。奶奶抱住小雨痛哭失声,小雨努力地一遍又一遍擦干泪眼,还是在泪花中看见了收拾东西往外走的养母,她在门口停了一下,最终消失在她的视线。小雨的眼泪像瀑布一样,却没哭出声音。

小雨开始帮奶奶一起捡垃圾,她的学费学校全免,生活费就靠孙俩自己挣。小雨不像别的同学那样下了课可以跳橡皮筋,买零食,她需要赶去市场买卖剩了的菜,顺便捡一两个易拉罐放到奶奶的那个破烂的大袋子里,煮完饭再去和奶奶一起捡别人家门口的废物,这样的话,她们每天都能往奶奶的那个破大皮包存下十几块。

班里的同学都觉得小雨是个乞丐,没人想和她做朋友,除了班长叶驰。他在大伙玩老鹰抓小鸡的时候看见了在一旁安静的小雨,小雨的脸脏兮兮的,他把随身携带的小手帕帮她擦干净,刚想开口,小雨马上跑开了。听到后面有人喊,班长,不和她玩,她是个哑巴,我们不喜欢她。小雨的眼泪在打转,没掉下来,她已经学会坚强。

以后,每天放学后,小雨的旁边多了一个小尾巴,叶驰每天挨家挨户和她一起收拾易拉罐,他还经常把家里不用的东西偷偷装到她的袋子里,小雨甩不开他,跑,瞪,推,还是赶不走他,最后他成了小雨腾讯分分彩计划的第一个朋友。奶奶看见她多了一个伴,开心得眼里嘴里都是笑,常拉着他们煮面吃。小雨看着为了帮她满头大汗的叶驰,开始慢慢把自己收拾干净,露出了甜甜的笑容。除了奶奶外,叶驰是第一个疼她的人,这种好,既像朋友,还像哥哥。

叶驰就这样帮她捡了四年的垃圾,三年级考完期末考的那天,叶驰把家里的旧东西全都送给了小雨,原因很简单,他家搬家了,搬到几千公里以外的省城。叶驰离开的时候,听到一个稚嫩的女生在喊谢谢,他转头,看到满脸泪水的小雨,四年来,小雨第一次哭得不成人形,虽然仍然没有声音。叶驰雀跃地叫了起来,他一直以为,小雨是个哑巴。余晖下,他的心里慢慢生长出心动的种子。

叶驰走后,小雨继续捡废品,只是并不总是一个人,有时遇到几个同学,他们会主动帮她捡。因为叶驰和成绩优异,她的人缘开始好转,身边开始有了一起行走的朋友,尽管她还是一样地安静和不合群。

小雨高考那年,考进了全省最好的大学,镇政府体谅难处,送来了慰问金1000元和批准了助学贷款证明。没想到在炎热的暑期,奶奶捡废品时中暑晕倒,送去住院和吃了医院安排的补品共花了800多。奶奶自责得肠子都青了,老泪纵横跪在镇政府门前想借钱,守门的忍无可忍向奶奶开炮,借给你又怎样,你能指望她出人头地吗?又不是你亲孙女,操那份心干嘛?小雨躲在隔壁偷看,泪水一次次咽回肚子里,最终拉开了膝盖已经红肿了的奶奶。

小雨开始去饭店洗碗,她工作时常常认真努力得让人吃惊,一个人几乎干了三个人的活,老板娘心疼她,有时会挑一些店里的剩菜强送给她。暗黄的灯光下,奶奶夹着那些美味的剩菜递到小雨的饭碗,慈祥地笑出了泪。小雨本来瘦得像根竹竿,吃了一段时间饭店那些有油水的剩菜后,竟慢慢长肉了起来。

(二)一天,饭店里接了一单大生意,一个金榜题名的老乡回家祭祖,在店里宴请数十席。那天,小雨的手没听过,碗洗了一盘有一盘,终于在熙熙攘攘的人群慢慢散后,才有时间到门外倒脏水。小雨无意中往店里看了一眼,惊得差腾讯分分彩官网点倒了盘,那个在宾客中间受尽万千宠爱的高才生,是叶驰。她的心,猛烈地抖了一下,九年后,她再遇见,已是别样的风景。

那晚,小雨经过叶驰的老家,犹豫再三,还是没有进去,却没想到,在自己的家门口,看见了和奶奶聊得正开心的叶驰。九年不见,他已长成一个风度翩翩的少年,眉宇里布满了英气,尽管她一眼就能看出了他。

他说,小雨,做我女朋友吧,我喜欢你。小雨听了心甜到底处,门外的月光下,叶驰的脸一步步向小雨靠近,他说,小雨,只要你说一句我愿意,任何人都不能阻止我们。可让他措手不及的是小雨猛地甩开他的手,一口气跑回了家,他甚至没有机会听她说拒绝的原因。

叶驰的心感到极度不解和不甘,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渴望再回到那个古朴的小镇见到她,她擦过脸的那条手帕,他一直没舍得丢,他是那么地喜欢着她,尽管小雨只跟他说过一句谢谢,那个美丽的声音却一直让他不能忘怀。他可以接受她的贫穷,她的平凡,她的一切,但是他接受不了,这么多年过去,他们已经形同陌路。

叶驰决定在老家小住,小雨洗碗的时候,他也一起洗碗。小雨捡废品的时候,他也跟着捡废品。小雨和奶奶吃饭的时候,他也跟着一起吃。只是他从此没再提起过那晚的事,他想用自己的诚意来打动她。有时,当叶驰把菜夹到小雨的碗时,她的心里会感到浓浓的感动,多少次,她觉得,如果以后一直这样吃饭,他们就是一家人,只是这种关爱,比起养父母在的时候,浓密很多倍。

叶驰这个才子天天和一个捡垃圾的姑娘黏在一起引起了镇上人的风言风语,传言传到了叶驰的家人的耳朵,急得他们马上从省城回来对叶驰进行苦口婆说,对小雨的缺陷有过之而无不及。叶驰忍无可忍,对着家人大喊,谁说她是哑巴?我明明听过她说话,我不准你们看扁她。那种指责和坚硬的语气,让一向以他为荣的父亲气得青筋暴露。叶家的少爷为了儿女私情深夜离家出走,林小雨成了众矢之的,知情的和不知情的,都笃信一个留言,那就是林小雨这个哑女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叶妈妈一意孤行地认为是林小雨的原因儿子才会变得如此不驯,她召集了一大群妇女,天天给林小雨施加压力。奶奶一向买的廉价蔬菜没有了,收废品的人特意把她们家的废品价格压得很低,林小雨一出门就被人指指点点,连饭店的老板娘也不再给她留下剩菜。林小雨似乎又回到了很多年前的那个年代,她的生活那样无助孤单,永远只有她和奶奶相依为命。

是那个倾盆大雨的午夜,小雨发现了在门外淋得浑身湿透的叶驰,他的眼神很落寞,却非常坚定,小雨摸着他的额头,温度烫得让她的心提到嗓子上。此时的大雨和黑暗已经完全阻挡了去镇医院的路,是奶奶立刻煮了一包山草药灌他喝,用毛巾把他身上的水滴一滴滴抹干,才慢慢不再发抖。不知是谁告了密,叶妈妈来到了小雨的家,她的语气变得缓和,甚至是哀求她的儿子回家。叶驰的脸色不再那么难看,但还是没有开口。林妈妈的眼泪瞬间如泉涌,叶驰,如果你真的要跟这个哑女结婚生子,我就死在你的面前。此情此景,让一个心地善良一向孝顺的儿子情何以堪?叶驰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来发声,小雨,你跟她讲话,让她知道你不是哑巴,一遍遍地哀求,林小雨的眼泪终于挂不住,拿起手做了一连串的手语,一遍一遍,那么无奈,就算叶驰从来不懂手语,他也无法再欺骗自己。

是的,小雨先天性失声,也许就是这个原因,她的亲身父母才不要她,虽然她是一个很可爱的婴儿,虽然她有着很明媚的眸子和标致的五官。很多年前的那句谢谢,其实是前一晚小雨向邻居小妹妹手舞足蹈了很久才求来的,在叶驰背向她走的时候,她就轻轻地按下了那个已经录好音的奶奶捡回来的收音机的键。她只想说一句谢谢,竟让叶驰铁定了心来喜欢她。

叶驰的心跌到谷底里,说他因为爱情可以不顾小雨一辈子的缺陷,他自己都没有信心。他可以不介意世俗眼光,但他接受不了,他还这么年轻这么有前途,而她是个哑巴,他不想背上一辈子的包袱。他的感情,赢不了现实。

(三)大学的生活色彩纷阑,当身边的同学都热衷于各种充满诱惑的社团活动时,小雨提起了笔杆,因为经常向本校的文学部投稿,她细腻美丽的文字感动了主编,特邀她开了自己的专栏。小雨开始用自己的笔,一周一期,写出了一个个让人热泪盈眶的故事,就像过去那么多年来她暗暗写给叶驰的情书一样,永远充满无限的忧郁和真情。年少的心事藏得那么紧,深怕一被揭开,自己就会遍体鳞伤。只是,这些文字,现在身在全国最好的大学的叶驰永远都不可能看到。他永远都不能明白,那么多的伤感故事中,其实每对主角都是他和林小雨。

大三,叶驰来学校找林小雨,此时的她正坐在师兄主编的后坐下,长发飘飘,一身白衣长裙随风飘逸,手轻轻挽着他的腰,笑容恬淡。两个人的餐厅里,叶驰一直说对不起,说得眼泪挂满了脸,他充满了惭愧,但更多的是遗憾和不甘,所以他来了,想在出国之前求得她的原谅重新开始。但是当看到主编看她时那无限宠爱的眼神时,当为他们的默契深深妒忌时,他知道,自己已不配拥有她。

小雨没想到会看到他的眼泪,这么多年来她只记得奶奶的泪水,记得奶奶为她去求别人借钱时的泪水,记得那晚叶驰的妈妈要带他走时奶奶跪下求叶妈妈时的泪水,记得奶奶临终时那已经干涸的眼睛流出的泪水,每一滴的份量,都让她承受不起。而叶驰的泪水,就像一只两头锋利的箭,就那样直穿她的心脏,留不住一点点缓冲的痕迹。所有往事的回忆都变得清晰起来,她的心感到了久违的慌乱,怕到弄洒了手里的水,怕到不理撞见她叫她的主编师兄而只顾着逃跑。

三年后,林小雨成了一个市电台的一名dj主播的短信助理,从每天的观众来信中筛选出一些打动人的故事出来给主播分析,她的生活,就活在每天零零散散的唯美而忧伤的文字中。每天的故事,如出一辙,暗恋,分手,离别,悔恨,也许每个人的爱情故事都是一样的,也许这就是她和别人最一样的地方。那位主编师兄毕业后到外国主修西方文学史,他用坚定的语气要求小雨跟他一起走,林小雨用同样坚定的手语说道:我爱的不是你。

南方的冬天,湿冷得让人感觉不到一点余温,每天加班后,陪伴叶驰的,是车窗外冷得彻骨的伴寒风吹过的湿淋淋的,无声无息的小雨。开着车里的收音机,听到那位dj动听温婉的嗓音中传来一个个伤感又遗憾的故事时,总会牵起他内心最深处的思念。直到那一晚,他听到了一个题目叫小雨为谁流的故事,讲述的是一个哑女从童年时就苦苦暗恋追逐一个改变她生命的男生,而又含恨退让的伤心经历,dj在讲完故事时带着哭腔一遍遍地感谢她的助手林小雨给大家分享了一个如此美丽而残缺的真实经历。节目结束后,她问林小雨,如果他再出现在你的面前再一次要求在一起,你会怎样做?此刻,林小雨的听觉被完全遮蔽,因为她看到了,在录音室玻璃门后淋得完全湿透的叶驰,他的脸上透露出无限的坚定和期许,就像很多年前那个淋得像落汤鸡的那个他。

林小雨怔了一会儿,露出洁白的牙齿,这么多年过去,她已经学会安静地笑,虽然笑中有泪,尽管哭声无声,她的眼泪,一如既往如窗外无声的雨。

dj看着又哭又笑的林小雨,再看看门后一动不动的叶驰,明白了一切。

是的,他以赛车的速度飞奔过来了,一路连被测速器拍照,平常速度五十五分钟的车程,他只用了十六分钟,因为他知道,那个节目十八分钟后就结束。

是的,天大地大,他们竟一直在同一个城市。很多年前的那个夏天,林小雨的奶奶曾经说过,南方有一座城市,冬天的每一天几乎都下雨,只是雨水从来都是无声的,就像一个哑巴孩子,每一滴雨水都是她的泪水,只是从来都悄无声息。